百年南社(三十二)《陈去病全集》序言

 
《陈去病全集》即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这在南社百周年之前一桩大事。杨天石先生为此书撰写了序言特转载如下,此为初稿,正式稿以出版为准。

       《陈去病全集》序言(初稿)

                                                                                                                
杨天石

陈去病,原名庆林,字佩忍,又字巢南、病倩,别号垂虹亭长。笔名有季子、醒狮、大哀、南史氏、有沩血胤、东阳令史子孙等。江苏吴江同里镇人。1874年(同治十三年)生,为遗腹子。1903年在日本加入拒俄义勇队。1906年加入同盟会,自此长期追随孙中山,投入民主革命,1909年发起并组织革命文学团体南社。1913年参加反袁的“二次革命”,任江苏讨袁军司令部秘书。1918年赴粤,参加反对北洋军阀、维护民主共和的“护法运动”,先后担任非常国会秘书长、参议院秘书长等职。1922年,孙中山在广东韶关誓师北伐。陈去病任大本营前敌宣传主任。不久,陈炯明兵变,孙中山被迫离粤赴沪,陈去病经孙同意,到南京任东南大学讲师,教授中国文学及诗歌、辞赋。1924年任江苏临时省党部委员,在上海组织江苏民治建设会。同年随孙中山北上,任清理清宫古物委员。次年,孙中山逝世,任葬事筹备委员会委员。1925年,被选为江苏省党部临时监察委员。1928年,任古物保管委员会苏州分会主任、江苏革命博物馆馆长、国民党中央党史编纂委员会委员。1933年,在苏州报恩寺受比丘戒。同年104日逝世。

陈去病是民国史上著名的革命家、新闻家、诗人、教育家和学者。

 

   

    纵观陈去病一生,有六大贡献。

    一、献身民族民主革命,推动青年知识分子转化。

    陈去病七岁入塾,攻读四书五经,二十二岁考中秀才,走的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仕进之途。但是,忧患丛生的时局改变了陈去病的人生道路。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1898年,维新运动兴起,陈去病即在家乡同里组织雪耻学会响应。1902年,蔡元培等在上海成立以爱国和革新为主旨的中国教育会,陈去病即组织同里支部。这时候,陈去病还处在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派的影响之下。但是,1903年陈去病赴日留学之后,却迅速从爱国走向革命。当年4月,传说广西巡抚向法国出卖权益,东京的中国留学生掀起拒法运动。陈去病致书同里教育会,引证西汉名将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名言激励众人,自此便以去病为名。同月,沙俄拒不按约撤退在我国东北的军队,东京中国留学生再次掀起拒俄运动。在黄兴等发起倡议组织拒俄义勇队,奔赴疆场,为国效命时,陈去病毅然签名,被编入丙三分队。清政府害怕学生,加以阻挠、镇压,激起学生愤怒,纷纷转向反清。同年6月,陈去病在同乡会杂志《江苏》第3、第4期发表题图长诗,歌颂朱元璋灭元兴明和郑成功抗清的英雄事迹。又发表长文《革命其可免乎》,批判请政府对外投降,对内镇压,认为长此以往,中国必将瓜分豆剖,万劫不复。文章呼吁:“革命乎!革命乎!其诸海内外英材杰士,有辍耕陇畔而怃然太息者乎,则予将仗剑从之矣。”拒俄运动的受挫促使大批青年知识分子向革命转化。陈去病是这种转化的典型的代表,也是带头人。自此,陈去病即追随孙中山,投身民族民主革命。旧说认为陈去病是“一民主义者”,衡以陈在辛亥革命后反对袁世凯和张勋复辟,参加“护法”诸役,说明此说不确。

二、发起并组织多个革命社团,主盟南社。

明代中叶以后,吴江地区文社发达。先有不少文人参加东林、复社。明亡后,叶继武、戴笠等吴江人士组织惊隐诗社(逃之盟),顾炎武、归庄等纷纷加盟。陈去病受先辈濡染,一生组织过多种社团。1906年,陈去病到徽州府中学堂任教,与后来成为绘画大师的黄宾虹共事,因仰慕明末思想家黄宗羲的学风和文风,共同组织黄社,其宗旨为“取新学以明理,忧国家而为文”。19077月,革命党人所发动的浙皖起义失败,秋瑾殉难。陈去病想在上海召开追悼会,被人所阻,便于815日(夏历七月七日)邀集吴梅、刘三、冯沼清等11人组织神交社,计划出版《神交集》,未成。1908年初,陈去病在上海与刘师培、高旭、柳亚子等计议组织文社,继承明末社、复社传统。225日,陈去病和徐自华在杭州为秋瑾下葬,并在凤林寺举行追掉会,组织秋社。事后,陈去病应邀赴绍兴府中学堂任教,通过学生宋琳,组织匡社,以匡复中华为志。19098月,陈去病到苏州张家授馆,继续酝酿结社。1017日,陈去病在《民吁报》刊登《南社诗文词选序》,提倡“不得已”之作,或如贾谊“江南愁叹”,或如谢翱“西台痛哭”,都是在国家危殆、社稷沧桑时由衷发出的悲凉慷慨之音。考虑到本文是公开发表之作,陈去病没有将反清的目的写得很显豁,但是,字里行间,人们仍然可以领略到他的意旨。116日,陈去病在《民吁报》上刊出《南社雅集小启》,公开宣布召开成立会的日期和地点。《小启》以优美的笔触描绘严冬统治下春意的萌动“芙蓉弄妍,岭梅吐萼。微乎微乎,彼南枝乎,殆生机其来复乎?”1113日,南社成立会在明末复社文人的活动地点苏州虎丘召开。陈去病、柳亚子等十七人到会。在近代革命史和文学史上发挥过重大作用的革命文学团体南社遂呱呱堕地。1910年春,陈去病到杭州任教于浙江高等学堂,在原匡社的基础上组织越社。鲁迅、范爱农等均成为社员。在《越社序》中,陈去病号召革命党人力挽狂澜,挽救危难中的祖国。他说:“惟夫君子禀百折不回之志,婴至艰极巨之任,毅然决然而无所恐怖,于是经历险阻,备诸困厄,而泰乎如履坦夷之途,斯其所由回劫运而贻衽席也,孰谓天定胜人而人不可以胜天哉,盖亦视乎人而已矣。”

 三、创办、编辑多种革命报刊。

1903年夏,陈去病回到上海,初任爱国女学教师。1904年,应蔡元培之邀,出任《警

钟日报》编辑。这是继《苏报》之后上海又一份著名的革命报纸。1907年,陈去病南下汕头,参加《中华新报》编辑,“盛倡民族主义”,使之成为革命党人在岭南的重要宣传阵地。1910年,同盟会中部总会在上海创办《中国公报》,陈去病为主要撰稿人,19116月,陈去病自杭州返苏,创办《苏苏报》。武昌起义,苏州独立,陈去病应江苏都督程德全之邀,创办《大汉报》,宣称该报将“张吾民族之气,而助民族之成,并提倡民生主义,以亟图社会之升平,获共和之幸福。”此后,他为报纸写作了一系列文字,反对和袁世凯妥协,主张北伐。1221日,《大汉报》停刊。同月,鲁迅等越社同人在绍兴筹办《越铎日报》。19121月,陈去病与人在上海发起创办《黄报》。同月,赴绍兴任《越铎日报》总编辑。6月,改任杭州《平民日报》总编辑。总计,陈去病一生参与编辑、出版的报纸约8种之多,在其他革命党人的报纸,如《神州日报》、《民呼报》、《民吁报》、《民立报》、《天铎报》、《大风日报》、《民国日报》,《民信日报》,以至《长沙日报》等处,都发表了大量作品。陈去病参与创办、编辑或撰稿的刊物则有《江苏》、《复报》、《国粹学报》、《江苏革命博物馆馆刊》等多种。他是辛亥前后的重要革命新闻家。

    四、发幽阐隐,借历史鼓吹反清革命。

明末,清兵入关之后,曾在扬州、嘉定等地实行残酷、野蛮的屠杀,而江南人民则以各种形式反抗,涌现出无数抗清志士。1903年陈去病自日本归国之初,即辑录《建州女直考》、《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忠文靖节编》等书,加上鼓动性的批语,编为《陆沉丛书》出版,用以激发汉族人民对满洲贵族的仇恨。同年,陈去病编选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三人文章为《正气集》。此后,陈去病即以大量精力收集和整理江南抗清志士的遗文和著作。1645年,吴江人吴易以太湖为根据地起兵抗请,几次大败清兵。次年被捕,在杭州草桥门被凌迟处死。陈去病将他的遗稿整理成书,定名为《吴长兴伯遗集》。另一位吴江人士吴炎,明亡后遁迹湖州山中,参加惊隐诗社。1663年,受庄廷鑨明史案牵连,在杭州弼教坊被清政府凌迟。陈去病也将他的作品整理成书,定名为《吴赤溟先生遗集》。1906年陈去病在徽州府中学堂任教期间,编辑完成《烦恼丝》、《五石脂》二书。前者叙述清初汉族人民抗拒剃发蓄辫的史实,后者叙述东南志士的抗清逸事,兼录诗文。1907年春,陈去病到上海主持国学保存会,参与编辑《国粹学报》。期间,广泛收罗、阅读典籍数万卷,开始编著《明遗民录》。这是一部大型传记总集。原计划很大,但实际上只完成了孙奇逢、颜元、傅山等12人的传记。陈去病编著的这些作品并不仅仅鞭笞满洲贵族,颂扬汉族节烈,其中也常有现代思想的光照。例如指斥中国“数千年之专制”对于民族道德的“斲伤”,批判“中国历代之君主无不假公以济私”,痛愤“吾汉族之民,不知合群为何物”等等。

五、                     
倡导戏剧改革。

1904年夏,陈去病编辑《警钟日报》期间,结识上海京剧名演员汪笑侬。当时,汪正在

演出新戏《瓜种兰因》。该剧根据《波兰衰亡史》改编,写土耳其入侵波兰,波兰战败求和,割地赔款。名为外国时史事,实际上处处影射清朝政府,紧接着,汪笑侬又演出清初名剧《桃花扇》,二百多年前孔尚任所描写的南明兴亡史引起陈去病的强烈共鸣。同年8月,陈去病在报上发表《论戏剧之有益》一文,高度肯定戏剧的宣传鼓动作用和巨大的艺术感染力,鼓励青年革命党人深入梨园,与戏剧艺人结合,编演宣传革命思想的新剧。他特别看重戏剧易于为下层群众接受、理解的普及功能。文称:“举凡士农工商,下逮妇孺不识字之众,苟一窥睹乎其情状,接触乎其笑啼哀乐,离合悲欢,则鲜不情为之动,心为之移。为了进一步提倡新戏,陈去病于1904年发起出版《二十世纪大舞台从报》。该刊分图画、论著、传记、班本、小说、丛谈、诙谐、文苑、歌谣、批评、纪事等栏,实际上是一份以戏剧为主的综合性文艺杂志。其中《安乐窝》(孙寰镜著)一剧,规定以女丑扮演慈禧太后,尖锐地谴责她穷奢极欲,不管民间死活,不顾国家沦亡。当时,慈禧太后还执掌大权,正在庆祝七十寿辰。发表这样的剧本需要极大的勇气。当年11月,志士万福华谋刺广西巡抚王之春,未成被逮,陈去病于事发后不久,即以之为素材写作剧本《金谷香》,成为迅速反映现实的时事剧。由于陈去病的积极提倡,上海出现戏剧改良会,新剧演出顿形活跃。马君武曾盛赞陈去病对戏剧的提倡:“论诗昔募美尔顿,观戏今逢莎士披。怀才抱奇不自得,献身甘作优伶诗。”

在近代,最早重视戏剧的是梁启超。他于1902年发表《劫灰梦传奇》,后来又写作《新罗马传奇》等篇,但是,真正从理论上阐明戏剧的社会作用、艺术功能,创办杂志,并和艺人结合,切实推进其改革的,不能不首推陈去病。

由于夏曾佑、严复、梁启超等人的提倡,晚清盛行“小说界革命”。风气所及,陈去病也曾于民初以浙江会党首领王金发的事迹为素材,写作小说《莽男儿》,表现出陈去病对这一种新兴文学体裁的探索。

六、                     
写作了大量革命诗文。

陈去病是革命家,也是宣传家。在文章写作上,他批评六朝的浮华文风,反对形式重于

内容,锦袍其外,败絮其中,也反对桐城派的“空谈义理”,“俚浅不根”,更反对分别门户,模仿古人。他重视内容,强调文从字顺,既有格调,又能使读者回肠荡气。他的文章大多为革命而作。分两种类型。一种是古色古香的传统文,一种是为普及公众而作的报刊体文。他的传统文以《神交社雅集小启》、《南社诗文词选序》等为代表,讲究文采,甚至讲究对仗,显示了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其中传记文分量最大,其代表作有《鉴湖女侠秋瑾传》、《高柳两君子传》、《垂虹亭长传》以及《明遗民录》中的若干篇章。它们注意刻画人物性格和细节描写,可以看出作者在努力吸收并继承司马迁的人物列传的优良传统。报刊体文以《革命其可免乎》、《论戏剧之有益》等为代表,它们接受了梁启超新民体的部分影响,注重通俗性和鼓动性,笔锋毫端,常常凝聚着作者的感情。他赞成时人林獬(白水)创办《中国白话报》,誉之为“肖泉通俗语能新”。不过,他认为“俚俗”仅能“启蒙”、“导迷”,神圣的文学殿堂还是需要司马相如、邹阳、枚乘等人的文笔。

陈去病生当从维新向革命转化的时刻,一生遭逢辛亥革命的成功与失败。他的诗在工整严谨的格律中抒情言志,表述自己在革命生涯中的种种感受。这一时期,革命中的成功少而挫折、失败多,陈去病也因而欢乐少而痛苦多。因此,他的诗以慷慨悲歌,沉郁苍凉为特点,反映出那个时代先进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


 

陈去病一生在文学上的最大成就是诗。

唐诗是我国古典诗歌的高峰。宋人力破唐人余地,形成了我国诗歌的另一个高峰。自此双峰并峙,各领风骚。宋以后的诗坛,或尊唐,或尊宋。当尊唐之风大盛以至形成弊端之际,诗人们往往会转而尊宋;而当尊宋形成敝端时,诗人往往又会转而尊唐。鸦片战争前后,尊宋成为诗坛风尚,同治、光绪年间,甚至出现以学宋为主的“同光体”。南社虎丘会议期间,柳亚子曾与陈去病讨论诗歌的取法方向。两人都尊唐,成为同调。为此,柳亚子有诗云:

 

    匆匆半月昌亭住,与汝评量诗派来。一代典型嗟已尽,百年坛坫为谁开?横流解悟

苏黄罪,大雅应推陈夏才。珍重分襟无别语,加餐先覆掌中杯。

                   ——《时流论诗夺鹜两宋,巢南都尊唐风,与余相合,写诗一章,

                         即用留别,并申止酒之劝,时余亦将归黎里矣》

 

苏黄,指宋代诗人苏轼和江西诗派的创始人黄庭坚。二人都是有重大成就或有重要特点的大家,但是,苏轼的有些诗,喜欢逞弄才华,夸多斗靡,铺排成语典故。黄庭坚的诗,奇拗硬涩,提倡“夺胎换骨、点铁成金”,强调“一字无来历”,流弊所及,遂至从前人作品中撕扯拆补,以模仿改制代替创新、开拓。因此,元朝诗人元好问曾批评其流弊说:“只知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柳亚子同意元好问对苏、黄末流的批评,推崇“唐风”,特别推崇明末抗清英雄陈子龙和夏完淳二人的诗作。柳亚子的这首诗表明,他和陈去病在诗派的宗仰和取法上完全一致。19177月,南社成员中发生唐宋诗之争,柳亚子受到社中尊宋派的批评,陈去病曾寄诗柳亚子,表示支持,前有长序云:

 

        明七子教人不读唐以后书,虽甚激切,然余颇谅其恳直焉。自后世拨西江之死灰而

     复燃之,由是唐音于以失坠。闽士晚出,其声益杀而厉,至于今,蜩螗沸羹,莫可

     救止,而国且不国矣。柳子安如独能挥斥异己,余甚壮之,因为诗三章以寄,庶几益

     自勖励而勿懈其初衷乎?

 

陈去病这里所说的“勿懈其初衷”,指的就是南社成立、虎丘会议时的尊唐约定。柳、陈等提倡“唐音”,意在适应反清革命的需要,提倡盛唐年代诗坛的开朗宏大、热烈豪放的诗风,但是,其中显然包含政治斗争的内容。晚清同光体的代表诗人大都出仕清政府,所谓“闽士”,其代表性诗人就是郑孝胥。此人在清末出任湖南布政使,辛亥革命后成为遗老,支持张勋复辟。柳、陈等在诗歌创作上尊唐反宋,是这一时期的政治斗争在文学上的表现。

   不过,盛唐是一个上升的时代,国力强盛,而晚清时期,中国有亡国之忧。因此,柳亚子、陈去病作诗虽尊唐,而其实际尊崇的则是明末的陈子龙、夏允彝、夏完淳、张煌言等人,其诗风也与上述诸人接近。

陈去病是爱国者。其诗作反映出他对辛亥革命前夜,帝国主义侵略日益深入,民族危亡在即的忧虑,充溢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但是,这种爱国主义已经摆脱了传统文人“忠君”思想的束缚,体现出现代的新特色,即重点在于维护国家领土、民族权益和民族的优秀历史、文化传统。

二十世纪初年,沙俄积极向我国东北扩张,边疆危机加重。陈去病在赴日留学,寻找救国真理之际,曾准备经朝鲜,入东北,考察沙俄侵略状况。有诗云:

 

    长此樊笼亦可怜,誓将努力上青天。梦魂早落扶桑国,徒侣争从侠少年。宁惜毛锥

拚一掷,好将剑佩历三边。由来弧矢男儿事,莫负灵鳌去着鞭。

                     ——《将游东瀛赋以自策》

 

日本经过明治维新,国力日渐强盛,吸引了大批中国青年知识分子的注意,纷纷到日本留学。陈去病写这首诗的时候,已年近三十,但是,他仍然像当时的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渴望冲出黑室,摆脱樊笼,出门看世界,了解天下,了解强邻逼伺的状况。

    1904年,日俄两国为争夺中国东北,在我国的领土上爆发战争,但清政府却宣布中立这一年,陈去病自上海归同里,夜宿青浦,发现当地人懵然不觉,仍在挑灯豪赌,陈去病激愤地写道:

 

澒洞鲸波起海东,辽天金鼓战西风。如何举国猖狂甚,夜夜樗蒲蜡炬红?

                 ——《癸卯除夕别上海,甲辰元旦宿青浦,越日过淀湖归于家》

 

一边是枪炮轰响,战鼓震天,一边却是呼幺喝六,在赌桌上争斗拼杀。诗人目睹此状,忧心如焚,发出了强烈的谴责。1908年,陈去病南游闽海,在厦门泛舟登鼓浪屿,观察到列强的船舶正在我国的海上游弋,有诗道:

 

         西风落日晚天晴,列岛遥看战一枰。番舶正连鹅鹳阵,怒涛如振鼓鼙声。凭高独

览沧溟远,斫地谁为楚汉争?海水自深山自壮,不堪重忆郑延平。

                    ——《自厦门泛海登鼓浪屿有感》

 

根据中英南京条约》,厦门于1843年开辟为通商口岸1902,清政府与英国美国德国法国西班牙丹麦荷兰、日本等9国签订《厦门鼓浪屿公共地界章程》,使鼓浪屿沦为公共租界。陈去病抚今追昔,不禁深深地怀念收复台湾、赶走荷兰侵略者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希望在新的时期,中国能有人出面与列强抗争。

清兵入关后,江南成为抗清基地,在长年的革命生涯中,陈去病奔走东南各地,凭吊当年英勇抗击清军以至断头沥血的先民,产生了大量诗作。如:

 

    北伐当年事大难,伊人曾此下寒滩。者番恰称招魂祀,灯火楼船夜未阑。

                    ——《九月初七日新安江上观水嬉,并为有明尚书苍水

                         张作周忌》

 

    策马高冈日色斜,昆明南望泪如麻。蛎滩鳌背今何在,只向秋原哭桂花。

                    ——四月二十五日偕刘三谒苍水张公墓,并吊永历帝

 

张苍水,名煌言,曾任南明兵部尚书。他在浙东山地和沿海一带举旗抗清。曾与郑成功合兵,入长江,围南京,直进芜湖,共下大江南北四府三州二十四县,东南震动。诗人想象当年张煌言“饮血提戈”艰苦奋战的情景,回忆永历皇帝为吴三桂所俘,在昆明被绞死的往事,不禁泪下如麻。这类诗,对于熟悉明末史事的传统知识分子,自然具有特殊的激励作用。

一切革命都是艰难的,会有许多失败、挫折和牺牲。1903年。章炳麟和年轻的革命家邹容因《苏报》案被捕,陈去病来到上海海滨,登楼瞭望,有诗道:

 

    惨淡风云入九秋,海天寥廓独登楼。凄迷鸾凤同罹网,浩荡沧瀛阻远游。

三十年华空梦幻,几行血泪付泉流。国仇私怨终难了,哭尽苍生白尽头。

                       ——《重九歇浦示侯官林獬、仪真刘光汉》

 

同志被囚,革命多艰。当时,陈去病虽已进入中年,而所事无成,白发早生,自然感慨系之。“哭尽苍生白尽头”,生动地写出了陈去病心系革命,与革命同忧患的感人形象。

    现实尽管严酷,陈去病却仍然对革命充满信心。1907年,陈去病为了躲避清政府的追捕,离乡南行,南行之前,他去黎里向柳亚子告别,有诗云:

 

        梨花村里叩重门,握手想看泪满痕。故国崎岖多碧血,美人幽抑碎芳魂。茫茫宙合

     将安适,耿耿心期只尔论。此去壮图如可展,一鞭晴旭返中原。

                                 ——《访安如》

 

当时,秋瑾已遭清政府杀害,革命党人沉痛哀悼,故诗中有“多碧血”、“碎芳魂”之叹。环顾宇内,他觉得只有柳亚子是知己,因而密告其此行怀有“壮图”,实现之后,将在晴光普照之中扬鞭北返。诗中的感情是沉重的,但又是奋发昂扬的。

    陈去病的诗,多写“哭”,多写“泪”,但是,这不是小儿女的两情难圆之哀,也不是旧文人的叹老嗟卑的落魄和穷愁,而是为民族、为国家、为革命的大悲、大哀,因此,这种诗,就表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境界和不同的气象。陈去病将他住宅的厅堂定名为“浩歌堂”,因之,其诗集定名为《浩歌堂诗抄》。这个“浩”字,确实准确地传达出陈去病其人,特别是其诗的特点。人们评唐诗,有“唐人气象”之说,读陈去病等南社主要作家的诗,是不是也感到有一种处于艰难竭蹶之中的革命党人的“浩然”气象呢?

辛亥革命没有建成革命党人理想中的“天国”,袁世凯登台后不断摧残民主、共和。在此情况下,陈去病没有退蹜,而是感到“救世情愈切”。宋教仁被刺时,他赋诗哀悼说:

 

     柳残花谢宛三秋,雨阁云低风憾楼。中酒恹恹人愈病,思君故故日增愁。豺狼当

道生何益,洛蜀纷争死岂休!只恐中朝元气尽,极天烽火掩神州。

                                  ——《苦遁初》

 

本诗首二句写自然景色,实写袁世凯当权时期的政治气氛。末二句写宋教仁被刺后诗人对中国政局的忧虑。陈去病的预感是正确的。不久,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战火再起,陈去病也迅速投入反袁军的行列。

    陈去病的诗,并不全写革命,但其他题材也常常体现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革命者的胸襟。如:

 

    舵楼高唱大江东,万里苍茫一览空。海上波涛回荡极,眼前洲渚有无中。云磨雨洗

天如碧,日炙风翻水泛红。唯有胥涛若银练,素车白马战秋风。

                             ——《中元节自黄浦出吴淞泛海》

 

这是一首写景诗,但境界扩大,昂扬激越,仿佛汹涌澎湃的波涛也充满了战斗气息。

前人慨叹,诗已经被唐人写尽;到了清末,自然更易有写尽之感,所以谭嗣同、梁启超、黄遵宪等不得不提倡“诗界革命”,企图引进“新名词”、“新事物”、“新思想”,黄遵宪并以“吟到中华以外天”自诩。但是,为诗歌开拓新题材、新内容,将革命写进诗歌的则是南社诗人,陈去病是其杰出的代表。此后,白话诗逐渐登场。因之,可以说,陈去病是我国古典诗歌压轴时代的重要诗人之一。

在词风方面,柳亚子推崇辛弃疾。虎丘成立会上,朱锡梁认为“南宋词人,以稼轩为第一,余子不足道也”。柳亚子赞同此说,特别批评吴文英的《梦窗词》为“七宝楼台,拆下来不成片段”。同座的庞树柏和蔡守却特别欣赏吴文英的词风,四人间发生激烈争论。陈去病论词,在批评吴文英方面与柳亚子一致。他认为吴词“隶事癖奥,摛词窒塞”,有如猜谜。不过,在宗主方面,陈去病推崇的是南宋以姜夔为代表的“清空”一派和近代龚自珍的《定庵词》。

陈词佳作如1907年凭吊虎丘张公词的《天仙子》:

 

  
短艇轻桡随处舣,又到中丞香火地。神鸦社鼓不成声,哀欲死,无生气。入门撮土

为公祭。   痛饮黄龙今已矣,亮节孤忠空赍志。满园花木又凋零,余碧水,向东逝(祠

在绿水湾),盈盈酷似伤心泪。

                          

张公,指明末抗清名臣张国维,浙江东阳人。以疏浚吴江一带水道得名。明亡后,他拥立鲁王,在浙江东阳等地与清军苦战,失败后穿戴衣冠,向母亲告别,投园池而死。本词吊张,借景抒情,而个人的怀抱和感慨尽在其中。

 

 

 

我在拙著《南社史长编》的序言中谈过,研究中国近代文学在某些方面比研究中国古代文学难。其主要难点就在于资料。古代作家,大都有完备的全集,而近代作家,大都没有全集。其作品,分散于许多地区的不同报刊上,需要研究者逐一去检索、发现、辑录。近代出版业发达,发表作品容易,但是,消失也容易。不少报刊,昙花一现,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以辛亥革命时的报刊论,世界上没有任何图书馆可以自称收集完备。这可就苦了研究者了。此外,全面了解作家生平也是件难事。,古代作家一般在正史或野史、笔记中都有相关记载,而近代作家呢,有完整传记的人很少。此外,近代流行笔名、化名,一个作家在不同时期、不同情况下可以使用多种笔名。要把一个作家的笔名收集齐全,考证准确,也并非易事。记得1958年我在北大上学,为《中国文学史》撰写近代文学的有关章节,后来编选并注释《近代诗选》,自然,都要收集陈去病的作品和事迹。然而,找来找去,只找到一部他的诗集《浩歌堂诗抄》。关于他的生平,只找到柳亚子《南社记略》中的部分记载。这自然不够用,不得不在辛亥前后革命党人创办的报章杂志中去广泛收罗。这一工作一直延续到我进入近代史研究所,一直在做。记得当时革命党人在中国和日本等地创办的许多杂志,我可以说都看过,报纸,则是一张张翻过的。这才将陈去病的作品看得比较齐全,生平了解得比较完备了。然而,还是有若干缺憾,一些报纸找不到,一些档案没有留存下来。有一年,我到北京中关村中国科学院的宿舍里去探望陈去病先生的女公子绵祥女士。承她出示去病先生手书的年表《尘网录》和《浩歌堂诗续抄》,都是我前所未知的。等到我第二次拜访,想从绵祥女士处借阅时,绵祥女士已经病重,滚翻在地。记得当时还是我将她扶到床上的。绵祥女士去世后,我向绵祥女士的公子蔡恒息先生打听上述两件未刊稿的下落,他在家里翻检过,告诉我找不到。我想,也许从此失落了,多可惜呀!

真是事有凑巧,20075月,我到苏州参加柳亚子的纪念活动,见到去病先生的女婿和外孙张左一、张夷先生父子,他们告诉我,正在编辑《陈去病全集》。我很高兴,赶忙问,有无《尘网录》和《浩歌堂诗续抄》,他们说原稿都在他们手里。我的心头立刻浮上一阵惊喜,谢天谢地,终于没有失落。又过了两年,张夷先生告诉我《陈去病全集》已经编辑完成,即将出版。我从张夷先生赐示的目录看,这确是目前最完整的陈氏全集。凡目前可以找到的作品几乎都网罗无遗了。他们不仅利用了去病先生的子女陈绵祥、陈瑾、陈达力等人的家藏,还大力收集了陈去病散落在清末民初报刊上的大量诗文。这些诗文,当时于革命影响甚大,但是,正像章太炎一样,后来编文集时却弃之不录。张夷先生告诉我,为编这部书,他跑了许多地方,这我是充分相信的。有的报刊,海内仅存孤本,不跑,哪里可能收集到!

从《陈去病全集》目录看,《浩歌堂诗抄》经陈绵祥校勘,《浩歌堂诗续抄》经柳亚子校勘,又是未刊稿,弥足珍贵。《浩歌堂诗补抄》、《巢南诗话》、《病倩词》、《病倩词话》、《巢南文集》(1——13)、《巢南集外文》(1——5)等,都是张夷先生辑录的,其工作量的巨大和艰辛,可想而知。有了这些新增的内容,陈去病的生平创作就几近完备了。有了《全集》,今后的陈去病研究、南社研究、近代文学研究就方便多了。一编在手,全豹入目,其乐何如!
此外,《全集》还编入了陈去病生前辑录的乡邦文献《吴江诗录》、《笠泽词征》和《松陵文集》等书,也将大有助于吴江地方史的研究。

当然,我说这部《全集》几近完备,似乎意有保留。这是因为,陈去病曾在1913年出任江苏讨袁军司令部秘书,1922年孙中山在韶关誓师北伐,陈去病出任大本营前敌宣传部主任,他的那些杀敌讨贼之作,迄今尚未发现。辛亥革命前,陈去病在苏州创办的《苏苏报》,迄今也尚未发现。在汕头出版的《中华新报》,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虽有收藏,但其中陈去病的文章均被柳亚子剪存,该剪存本至今未见,这就须远赴南方找寻该报补录。《越铎日报》,这是陈去病和鲁迅联手编辑的报纸,但该报文章大多用笔名,我们无法判明哪些出自陈去病之手。这样看来,《陈去病全集》的增补还大有可为。进一步辑佚钩沉,斯有望于张左一、张夷先生父子,有望于近代史和近代文学史研究的广大学者。

  

 

                   2009530日写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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