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南社(三十)陈去病与秋瑾 – 张夷 陈放

  有缘终将执手见

  陈去病与秋瑾同龄。

    1904年4月间,秋瑾首赴日本留学,陈去病已归国半年多,二人擦肩而过。是年冬,蔡元培在沪创光复会,以“光复汉族,还我河山,以身许国,功成身退”为誓词,与孙中山的同盟会成为以后辛亥革命的两大主力。陶成章、徐锡麟、陈去病相继入会。

    1905年6月,秋瑾经徐锡麟介绍入光复会后,便二次赴日。都是光复会早期会员,她却与陈去病未能相遇。

    此间,陈去病正在上海,受蔡元培之托,主笔《警钟日报》并自创《二十世纪大舞台》,首倡戏剧革命。又参与以一般士大夫及对中国旧文字有相当造诣的知识分子为对象、崇尚民族气节、宣传民族主义的《国粹学报》的创办,又参与对俄同志会、国学保存会的创建及谋葬邹容、陈竞全,编著出版《陆沈丛书》、王夫之、黄宗羲、阮炎武《三大儒正气集》、《清秘史》、《巢南杂著》,并通过洋行私购军械,往来松江、青浦间,私设军事机关、靴刀帕首,阴有所谋。而秋瑾继倡留学女生共爱会外,又结敢死队,与陶成章、徐锡麟从国内到日本,从日本到国内,加紧筹划绍兴运动,与陈去病更未相遇。

    直到陈去病私购军械事泄遭缉,亡命苏州、镇江,继而潜浙,欲晤陶成章、徐锡麟未成,而秋瑾掩教于浙浔溪女学,与时任校长的徐自华结盟姐妹,并介绍徐入光复会,自华胞妹蕴华小淑亦深受影响。陈去病遂往访秋瑾,并识徐氏姐妹,从此结下患难之交、同志深谊。不久,陈去病又辗转皖、浙,醖酿南社之建。而秋瑾则组光复军于浙,加紧绍事。

    追悼会上倡秋社

    事隔一年,如晴天劈雷。1907年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被挖心殉难。 13日,秋瑾在绍兴轩亭就义。徐自华悲恸致疾,陈去病饮泣写下《江上哀》:“……皖首虽敝身亦壮,越女含悉竟同系。秋风秋雨愁煞人,沉冤七字何年霁?……城头悬布要须登,前仆何妨后来继?”又作《鉴湖女侠秋瑾传》。时陈去病正在上海主国学保存会和《国粹学报》,革命党人在清廷高压之下星散各地,且持见不一。陈去病欲举秋瑾追悼会于沪上,阴以联络会党,友人因形势险恶力阻,未成。但他认为必须建立一个革命机构,以振会党。便利用他和华兴会、兴中会、光复会的密切关系,及诸会党首领的深厚友谊和“沪上为四方人士荟萃之区”的有利条件,以魏晋诸贤聚于竹林为范,发起组织神交社。以“讲文论学为名,号召天下士前来结社”。而高旭则明确地希望他出来继几社、复社遗风,主持文台,便是以后南社的因子。 7月29日,发表了《神交社小啟》和《例言》。神交社立,柳亚子未来参加,应陈去病请借一张摄影作了《神交社集图记》。

    秋瑾殉难后,遗骸由善堂草草收殓,槁葬于卧龙山麓(又名文种山),凄凉野祭,毅魄难安。秋瑾生前,与徐自华曾有“埋骨西泠”之约。徐便赴沪,与秋瑾生前知交吴芝瑛、陈去病面商葬秋之事,岂知徐女儿蓉患白喉不治而亡,便急归,悲伤不已。直到12月,亲赴西湖,相得苏堤春晓处一地,与苏小小墓、郑贞女墓成美人、节女、侠女三坟鼎足,便于31日与义女濮亚华冒风雪,渡钱塘,至绍兴。昏夜秉烛入文种山,探得秋柩,以重金雇夫役潜移至常门外严家潭丙舍,待秋墓建成,再择日会葬。

    1908年1月间,秋墓建成。由擅长书法的吴芝瑛二次书写成“鸣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请金石家胡荀龄二次刻成,立于墓门。徐自华亲撰《鉴湖女侠秋君墓表》。 2月25日,会葬秋瑾并追悼会于西湖,徐自华及义女亚华至绍兴迎柩。是日,一舸抵杭。陈去病适应聘于绍兴府中学堂,便提前启程抵杭,邀同仁志士二百余人集西湖,假凤林寺举行追悼大会。徐自华揭墓致祭。陈去病借机倡组秋社,得众赞同,推徐自华为社长。并定每年旧历六月初六为秋瑾成仁纪念日,众亦赞同。陈去病建议投资以每年祭扫、修墓,当即集二百余元。秋社立,陈去病榜一联曰:“秋菊有佳色,社会惜此人”。陈去病又亲撰《秋社啟》,连同徐自华所撰墓表,皆由吴芝瑛书,石印成册,其事、其文及书法,时称三绝,分赠诸同仁友好。徐自华又请人绘《西泠悲秋图》,征人题咏。常熟庞檗子(树柏)撰成杂剧《碧血碑》,1911年12月,陈去病主《大汉日报》时,又邀吴梅作杂剧《轩亭秋》,吴梅自叙:“……请续是书,以彰奇烈”。陈去病又作《正月二十四日会葬鉴湖女侠于西泠桥畔》诗四首,徐自华作《戊申正月葬璿卿于西泠视究既讫感而作,次巢南原韵四章》赠同人并遥寄诸宗元、高旭、柳亚子等索和。后有人把颇有名气的秋社看作后来越社的前身,实际上秋社虽早于越社,而越社出现在绍兴,则是辛亥革命之后了。

    女侠故乡闹学潮葬秋毕,陈去病便赴绍兴任教,亲临秋瑾故乡,“步东市,过轩亭口,女侠绝命处也,百感交集”。时正连朝寒雨之后,感念尤烈,不觉徘徊,悲愤中写下《轩亭吊秋侠》一文。文中尊秋瑾为秋圣氏。自古只尧、舜、孔、孟称圣,陈去病出于对秋崇敬之至,也顾不得对儒教传统的叛逆了。故“见闻之者,多惊骇相属,以为悖道”。文就,又课以学生,并以此为题,命为作文。学监得知,竭力阻责。陈去病便借此鼓励学生罢课、退学,以示抗议,深得反响。

    秋瑾生前在绍兴大通学堂培养了一批革命力量,秋事后,悉呈涣散。陈去病入越,便勤为奔走,联络越中同志,合前大通学生宋紫佩等“继承秋志,匡复中华”,结成匡社。宋紫佩回忆道:“二十岁秋案发生,大通被抄,予幸而获免。是年,府校更新,遂复入府校,得遇陈去病先生介绍入同盟会。先生为同盟会会员,固革命之先觉也。屡受熏育陶冶,而予之民族思想遂大炽,因与先生联络越中同志,合前大通同学,结为匡社……同盟会诸子,亦频相往来,颇引以为同志焉”。凡此数举,皆触清廷之忌,越人王季清奏陈去病、徐自华为秋瑾同党,欲罗织之。幸赖绍兴旅沪同学会弛电力争始得免。暑假,陈去病只得解职归里,稠为南社之建,徐自华也避居沪上。

    是年(1908年)7月4日,旧历六月初六,秋瑾就义一周年,陈去病与徐自华、蕴华姐妹邀诸辅仁、姚勇忱等人,借西湖凤林寺秘密追悼秋瑾,陈去病撰写并宣读了《鉴湖女侠成仁一周年纪念祭文》(原件现存苏州博物馆)。不料密泄,杭州旗人贵林闻而至,企图阻止。陈、徐烈言以驳,贵林怏怏而去。清廷大怒,侦骑四出,与会者各自散去,风雨大作。是夏奇热,徐自华姐妹及从弟景卿租赁西湖刘果敏公祠(后为秋社址)临湖小楼避暑。大通同人竺绍康、王金发、姚勇忱(都是绍兴党首,秋瑾生前属下)等尝往晤,谣言四起,为官中所侧目。浙抚密遣差弁数人,佯为游客,至祠侦察。适竺、王诸人尚未到达,而景卿有鸦片之瘾,高据一榻,吞吐自如。侦者睹状,同声道:“岂有革命党人腐败若此者?”事遂解。翌日,朱瑞从供差抚院之友人处得悉,清廷欲密缉陈、徐。徐再次走避沪上。适汕头《中华新报》主任梁千仞编辑林百举等来邀,友人相劝,便举家由同里迁到周庄,把嗣母托与其妹戴氏之宅,又托长女亨利于徐自华。陈去病只身逃亡南粤,主持《中华新报》去了。

    《西泠杂记》悼亡魂

    12月间,浙主谋缉陈、徐的张曾扬、贵林已先后离浙,清派御史常徽抵浙。见秋墓及墓碑赫然,瞻仰者络绎不绝。遂奏请平墓,并令饬浙抚增韫缉捕徐、吴(芝瑛)。徐自华一面密遣蕴华返杭,与朱瑞、徐自华母等收藏墓碑于秋社。一面急电催陈去病北归,陈去病适病起,便匆匆束装而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非但墓已毁,灵柩也被挖出。无奈先由秋兄宗章迁回绍兴,再由湘潭王氏专丁运湘,拟与其夫王廷钧合葬一处。“埋骨西泠”成为虚愿。而清廷追缉陈、徐、吴之心不死,社会清议哗然。幸北京协和女书院院长美国麦德女士乃吴芝瑛好友,先披露于西报,中外皆知,始得解。戏剧家吴梅的《轩亭秋》即始于此,1911年成,陈去病首刊于《大汉日报》。

    辛亥革命胜利,1912年元旦,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浙王金发的军政绍兴分府,拘捕了怂恿平毁秋墓曾任浙抚的张曾扬幕府章介眉。 1月3日,宋琳、鲁迅在浙创《越锋日报》,请陈去病去主持编辑并筹建越社。11日,陈去病赴浙。12日,便与徐自华赴绍兴,由徐自华面质章介眉,章愿捐田三千亩,取其一部作秋侠祭产。陈去病一面应邀越事,一面联络诸辅仁、王金发、黄介卿等人,与徐自华联名请浙新政府允建秋祠。省临时政府议会议决:原抗拒、屠杀太平军之满清功臣刘典专祠,予以没收充公。又因秋瑾生前多次集会于此,遂同意由浙都督蒋伯嚣核准,改为“鉴湖女侠祠”,又名秋祠,并拨公币千余金,鸠工庀材,量加修葺,其临湖小楼改为秋心楼,秋社即设于此,原被毁之秋墓旧址,更筑风雨亭,以供凭吊。 1月23日,《越锋日报》发表《越社启事》的同时,发起向海内外募捐,发起人为徐自华,赞成人为陈去病、诸辅仁、王金发、黄介卿。便于1月26日再次举行追悼大会,白马素车,三、四千众,盛况空前。时黄介卿任绍兴军政分府总务科长,徐自华往访并搜集旧府之档案,所有秋案大通四卷,俱携秋社保存。内有秋瑾手书之《光复军军制、军规》、《革命论说》等尤为珍贵。徐自华作《满江红》(民国元年正月二十七日,为璇卿开追悼会于大中大善寺,谱此为迎神之曲),陈去病作《西泠杂记》,详述秋墓、秋祠、秋社、秋心楼、风雨亭之地境变迁,又作《西泠新建风雨亭》一文。

    护柩重返西子畔

    秋瑾名竞雄,为纪念秋瑾,发扬秋志,徐、陈与姚勇忱、王金发、徐蕴华商定,由姚、王主要出资,在上海白克路(今凤阳路)创办竞雄女学(后迁至黄河里协和里三号)。校长初为秋瑾女儿王灿芝,不久,灿芝赴美留学,由南浔纪国振女士接任,1913年,徐自华接任,扩充了师范、初中两部。陈去病与南社社友胡朴安、黄宾虹、庞树柏、徐蕴华等均执教该校,称一时之盛。从1912年到1917年期间,革命党人以竞雄女学为掩,做了许多倒袁、倒军阀的工作。后来陈去病与徐自华策划苏州武装举事,也密谋于此。

    6月间,陈去病应邀赴杭州组织出版《平民日报》并任总编辑,时正偕徐自华在杭州建风雨亭,嗣念秋柩尚在长沙。南社、越社、秋社同人同声呼吁迎秋柩归葬杭州,西湖凤林寺主持亦愿在岳王坟畔捐地为茔城。徐自华遂嘱陈去病入湘,至长沙护秋柩归浙。

    9月12日抵长沙,13日即由长沙至株州,经萍乡至澧陵。22日,友人李经兴来访,晚赴竹林庵僧海印之招酣饮畅谈。又偕友人赴湘潭,24日返长沙。 25日中秋,至《长沙日报》与钝根等偕至烈士祠,与同人开南社雅集并摄影而散,为湘社之组建。晚至左湘池亭坐月,并纪以诗。 10日,始与僧海印步月而归。 26日至开化寺应海印之招饮,是夕,海印即赴京,订京会之约。30日为友人题画填词。以后半月,与秋瑾夫家几经商讨和择日起馆,湘社同人送迎有礼。 10月18日,旧历重阳,护秋柩启程离湘,湘督谭延闿派委员李某护灵。 12月4日,秋柩抵沪,徐自华、蕴华及各界人士迎灵。由三十六名竞雄女学学生陪护灵柩,数万民众肃立江岸,含泪致敬。数百女学学生白衣素服,执拂前导,沿途哀乐声声,钟鼓齐鸣。灵柩护至绍兴会馆,举行追悼大会。徐自华主奠,陈去病、徐蕴华等国民党友好慷慨陈词,泪涕满面。 5日,陈去病和徐自华姐妹、湖南李某护灵,万人相送,伴抵北火车站,启程赴杭。抵杭,灵柩暂停秋社,决定来年旧历六月初六入土。陈、徐仍奔走于秋墓、秋亭、秋祠、秋楼之筹建。

    12月8日,孙中山抵杭,9日上午,由陈、徐陪同到秋社祭秋,挽联一副:

    江户矢丹忱,垂居首赞同盟会,

    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

    祭后,孙中山面允自任秋社名誉社长。后1916年8月间,孙中山二次视察浙江,陈去病受命全程陪同,时秋墓已成,陈陪同孙中山凭吊秋墓,孙唏嘘于墓前曰:“光复以前,浙人之首先入同盟会者秋女士也。今秋女士不再生,而‘秋风秋雨愁煞人’之句则传诵不忘。 ”

                                             (原载2009年8月30日《姑苏晚报》第2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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