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南社(二十八)听奶奶讲爷爷昨天的故事 – 陈放

一直想提笔为逝世多年的奶奶写点什么,可奶奶那些生活的碎片已经在我日渐忙碌的生活之中渐渐湮没,那些难以捡起来的点点滴滴让我无法下笔。今年恰逢南社成立一百周年,奶奶虽与其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她毕竟是南社创始人之一我爷爷陈去病的夫人。爷爷的生平知者颇多,而我却与其未曾谋面。当我出生时爷爷早已驾鹤西去,所以从感情上对爷爷只是一种敬重,更多想念的还是陪伴我度过快乐童年的奶奶。望着手中奶奶那早已发黄的照片,往事清晰如昔,虽然奶奶的足迹早已远去,奶奶那墓冢上的蒿草几经换易,可奶奶那无言之中绽放的花朵却依然绚烂美丽,让我在生活的孤寂之中铭记于心,魂牵梦绕。

奶奶原本姓俞,单名一个芬字。嫁给爷爷后才随爷爷姓陈。在我记忆里的奶奶是一个典型的封建社会贤妻良母的印象。奶奶皮肤白皙,文静秀丽、禀性善良、勤于家政。在我懂事以后,妈妈曾对我说过奶奶虽是一生坎坎坷坷,但也算是个有福分之人。说起奶奶的福分,我也没有怀疑,因为虽然她已故去,可我们家早已是儿孙满堂了。儿女们都工作顺心、生活美满!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我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就是最大的福气!我想九泉下的奶奶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奶奶的身世,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给我讲过,也许那是她想用她的经历告诉我成长在新社会里的孩子是多么的幸福!奶奶的家乡是浙江桐乡石门镇,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亲就故世了。在那个战乱不断与瘟疫流行的年代,奶奶的大哥又死于肺痨,小弟被抓了壮丁,自此杳无音信。奶奶每说到此时,都会深深地叹一口气,默默地为那个时代的艰辛不幸叹息。奶奶就是在这样的磨难与伤痛中慢慢长大了,这时的奶奶应对家务活已是样样精通,路路在行。艰苦的环境下磨砺出了奶奶吃苦耐劳的坚韧性格,同时她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迫于生活无依无靠,奶奶最终独自一人闯荡到上海投奔同乡表姐徐自华(南社女诗人、同盟会会员,徐自华是秋瑾至死不渝的挚友和盟姐。她一生任侠好义,赞助革命。)。自此姐妹俩相依为命,互相帮衬。奶奶用自己灵巧的双手悉心照料着徐自华的生活。1912年爷爷与王金发等人在上海创办以秋瑾之号“竞雄”为名的竞雄女学,经孙中山推举,徐自华曾出任校长。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学校成为密谋策划反袁、反军阀、在苏州举行武装起义的基地。在此期间,由于工作需要,爷爷与徐自华往来甚密,就此也认识了奶奶。记得奶奶曾向我讲起她第一次见到爷爷时的情景。那是在一个风清月明的夜晚,表姐徐自华嘱咐奶奶下厨做些拿手好菜,说有几位故友造访。席间,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连连称赞徐自华真乃有口福之人,闺藏烹饪高手,这位男子正是爷爷,就这样奶奶被引见给了爷爷。奶奶说第一次见到爷爷时,眼前是位留着平头、戴着眼睛、黑黑瘦瘦、个头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但其温文尔雅的举止,谈笑风生的神情,眉宇间透射出的那份自信与坚定使奶奶感到敬佩和爱戴。此后每次爷爷一行在秘密开会,奶奶都会主动替他们望风,会间奶奶还会特别制作一些江南小吃点心供大家品尝。当时正值陈炯明叛变,北伐夭折,军阀混战。爷爷深感报国未成,家室破碎,年近五十,孤身只影,且无后嗣,心神抑郁。徐自华见此情景,考虑帮助爷爷重建家室。1922年经徐自华做媒撮合,奶奶就这样嫁给了爷爷。每次说到这里,奶奶的脸上红晕泛起,那早已浑浊的眼里依旧闪烁着少女时代的纯真,完全沉浸在那过去绵延的幸福之中。

自嫁给爷爷后,奶奶一直跟随爷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爷爷的起居。1929年春他们的儿子(我的父亲)出生了。老年得子,爷爷显得格外开心,他常常抽出时间陪伴母子两人,尽好父亲、丈夫的一份责任。而奶奶此时也是尽心尽力地相夫教子,一家人夫唱妇随,其乐融融!

奶奶清晰地记得有一次爷爷特意送给奶奶一份大礼,一件黑色貂皮大衣,晚上还带奶奶出席了一个宴会。宴会上,奶奶意外惊喜地见到了孙中山、宋庆龄夫妇。宋庆龄还时不时地和奶奶聊起了家常,两人说得甚是投缘,好像亲姐妹一样。分别时宋庆龄还把自己的一条围巾赠送给了奶奶。奶奶一直珍藏着这两份珍贵的礼物,每当看到它,奶奶脸上总会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提及爷爷,奶奶心里还有一件事是一直记忆犹新、常挂嘴边的。那就是爷爷在孙中山安葬地中山陵的选址一事上是功不可没的。奶奶曾亲口对我说过1925312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后,其治丧委员会成员正为总理遗言中所提及的安葬地猜疑不透时,爷爷力排众议道:“孙总理生前所提安葬的紫金山,就是南京的钟山。”为此爷爷还道出一桩典故:“1912年初,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41他和总统府秘书长胡汉民等数人到郊外打猎,经过半山寺(现中山陵所在地),下马休息。孙中山放目四望,指着这远处的方山和脚下的秦淮河对大家说:‘这里地势比明孝陵还要好,山水相衬,气势恢宏,不知明孝陵为何不选在这里!’又说,‘我将来死后葬于此,那就太好了。’胡汉民忙打断总理话头说:‘先生怎么说到这上面来!’其他人也觉中山先生之言不祥,以别的话题岔开。”说罢典故,大家立刻省悟,当时汪精卫立马嘱咐爷爷写篇考证性文章。爷爷驾轻就熟,写了篇《紫金山考》刊登在当时各大报刊上,对总理遗体安葬选址之事作了翔实的铨释。后爷爷又陪同宋庆龄、孙科诸人一起到南京,上紫金山,在孙中山当年休息处实地踏看,这里果然是依山傍水,草木葱笼,气势不凡,适宜下葬的风水宝地。中山陵地点就这样最后确定下来了。

孙中山逝世后,对爷爷的打击特别大,奶奶眼中见到的爷爷象变了个人似的,他原有的政治热情随着孙中山逝世而消失殆尽。爷爷对新上台的蒋介石独裁统治十分不满,他曾愤愤道:“晚近民生之凋敝,伊谁之过?当改称中华民国曰中华官国。”几度拒绝蒋邀其出任江苏省政府主席的职务,此后的爷爷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1932年春,爷爷尽辞诸职,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奶奶说爷爷自携家人返回家乡同里以后,除了读书、写诗、做文章、研究学问以外,很少会客。但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让佣人用舢板摆渡到河对面的“南园茶社”品茶。爷爷常常一人临窗久坐,在此回味过去,感觉格外亲切。因为这里曾是南社的摇篮。当年这里原名为“福安茶社”,其老板受爷爷、柳亚子等南社成员的影响,十分同情、支持辛亥革命,曾和爷爷结下不解之缘。两人在一次交谈当中,爷爷向老板试探性提议把“福安茶社”更名为“南园茶社”,去掉中间二字即为南社,意在纪念南社革命活动的想法,听得老板频频点头称好。从此,“福安茶社”的名字就变成了“南园茶社”并一直延续至今。当年爷爷就与柳亚子等进步文人于此或谈笑畅饮,或针砭时弊,真痛快哉!

奶奶生前对我提及爷爷的故事还有许多,但大多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渐模糊。由于当时年幼,对奶奶的唠叨也实在听不甚懂。所以留存在记忆中的就只有那么多了。记忆里隐隐觉得奶奶的一生真的很是平凡,平凡得如一棵无人注意的小草,来得无人问津,去得那么平平淡淡。父亲曾对我说过:“爷爷一生淡泊名利,两袖清风,又早在1933年已逝世,是奶奶含辛茹苦地哺育着我们儿女,用她那柔弱的身躯支撑起了这个家。”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也已为人之父。我更加明白奶奶心中对爷爷的那份眷恋与爱戴真的是挥之不去,至死不渝啊!他们虽然未能一起白头到老,共度一生,但爷爷始终是活在奶奶心里的。所以奶奶走得很安详,很从容,很幸福,脸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如今我终于体会到了奶奶临终时说过的那句“我终于可以与你爷爷在天堂团聚了。”话的意义与份量。多年未回那个留着奶奶足迹的同里小镇了,心里总有些怅然,写这些文字也权当是对自己想念奶奶,还有爷爷的慰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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