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南社(二十二)浅谈庚白诗词 – 林北丽

林庚白,7岁能诗,负有神童之誉。14岁,入京师大学(今北京大学),尝与同舍生结诗社,敲诗钟,弘扬古典诗词。辛亥军兴,投身革命,追随孙中山先生奔走大江南北。翌年,结识柳亚子先生于沪上,入南社,偕诸子共酬唱,与亚子先生则鸿雁往还,品诗论文,竟为柳寓座上常客。后中山先生辞大元帅职,庚白知事不可为,挂冠拂袖去上海,发箧尽读古诗,上溯诗经离骚,下逮魏晋唐宋诸大家,朝讽夕诵达十年之久,诗品遒上。嗣后,虽重返政坛,然仍吟哦不停,笔耕不止。尤于抗战期间,几日一诗,甚者一日数诗。直至殉难日上午,尚留绝唱二首。身后遗留大量诗文,无奈淹没尘世五十余年。

我与庚白亦因“诗缘”而结合,共同生活五载有零,期间虽尝相互酬唱,切磋诗论,然其时兵荒马乱,生活漂泊,自无多雅兴专注。今重温庚白之《丽白楼遗集》,旧梦依稀,往事历历。愿将重温所得,奉献于南学研究者案前,请不吝赐教。

庚白尝曰:“夫诗非独以言志已也,古人谓‘观其诗可以知其世’,则是诗与世固未可须臾离。”此乃庚白毕生赋诗填词之宗旨。其万千诗作皆不脱尘世,应时而发。日寇侵华,国土沦丧,而当局“攘外必先安内”,甚至卖国求荣,庚白对如此倒行逆施,愤然不能自己,乃屡屡奋笔挥毫,如对九一八事变《书事》云:“开关延敌夜仓皇,怯战真疑国已亡”,“冷月凄笳北大营,皇姑屯畔骨峥嵘。绝冷歌舞沉酣半,忽入纵横炮火声。”在九一八以后“河北不堪问,日骑又纵横”时,庚白尖锐地痛斥他们“岂独岳韩少,秦桧亦难能。”而在八一三淞沪战起,国军姚营长奋战沙场,全营壮烈殉国时,庚白闻讯激动万分,作《姚营长歌》,赞扬“血肉头颅争飞舞,一寸发肤一寸土”的英勇精神,讴歌他们为“浩气销为日月光,雄风真使懦夫亡”,“八公采石无此壮,行看饮马松花江!”1941年底,敌陷香港,在挚妇将雏身陷九龙之危急时刻,庚白却镇定自若,赋诗曰:“四周炮火似军中,始验平生镇定功”,还悠闲地观赏战火曰“劫罅遥窥斜照黑,烬余幻作晚霞红”,并满怀信心地唱曰“投老兵戈吾不信,岁寒定见九州同”。孰料此乃庚白一生绝唱,是日午后即殉难九龙。概述庚白一生诗作,均能以正确之立场观点,审时度势,以饱满的政治热情,评点江山。嬉笑怒骂,皆成诗章。以诗词形式,反映时代反映社会,此乃《丽白楼遗诗》精华所在。

力求革命真谛,庚白于1918年始治欧美社会主义之学。继而受俄国十月革命及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政策之感召,思想更趋左倾。“少年标榜清高意,照世今知马克思”是他1930年的诗句。抗战前,“要掣风雷做一场”的诗句引起许多亲朋的质疑,然而他坦然答曰:“休道风雷更不来,松涛先遣作喧豗。未信朱提能换劫,从惊赤帜动成雷。”他坚信中国共产党能“大地起风雷”。抗战时期,他热情满怀,歌颂国共团结,一致抗日。诗曰:“争控黄流津浦北,疾驰赤帜察绥间;阋墙事急仍兄弟,毁室仇深遍市阛。”在《寄延安毛泽东先生》一诗中,他热情歌颂红军在长征途中强渡大渡河的壮举曰“天险汇流知有意,翼王不渡为君趋。”另者,庚白对中国劳苦大众寄以无限深情,《晓过新亚酒店遂至杨树浦》一诗云:“歌声艳绝出墙隅,到此真怜贫富殊。楼回宾朋矜睡美,工苛妇孺共饥驱。尽搜余力供豪侈,犹说劳心判智愚。人役役人时世囿,揭竿古亦起农夫。”《舆夫》诗云:“雨催砌水作奔流,坡上舆夫雪满头。颈背全濡夜露肘,苦为八口走巴州。”庚白即使自己沉湎于“灯光倒影如烟起,舞袖回风入夜酣”的大沪茶舞会上,尚吟哦出“鲜花苦茗流连地,谁念劳农血泪含”的辛酸词句,以抒发胸中的郁闷。总之,庚白身为国民党显要,而能以社会主义思想注入其洋洋诗篇,确是胆识过人;同时,在当时社会上一片吟风弄月、柔情蜜意的茫茫诗海中,而他却大唱“赤帜惊雷”、“工农血泪”,可谓诗坛上异军突起,独树一帜,此乃庚白诗词的又一特色。

关于庚白诗词的品位,闻一多、章行严两先哲尝评论曰“以精深见长”。当时我尚无理解,今重温《丽白楼遗集》,深感两先哲所言确非溢美之词。但看1939年庚白《寄毛泽东先生》首句赫然写着“湖南人物能开国,况出山川百战余”。毛主席身经百战,妇孺皆知;能否开国,当时谁能断言?身在国民党营垒中之庚白,竟大胆地作此判断,而历史已证明了庚白判断之正确性,足见其对当时局势分析之深刻,见识之深远,遣词造句之精辟。1935年热河失陷后,庚白对中国局势作出了“就今日撤兵,豕蛇将共起”的判断,揭示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的国际地位,以后的历史发展又充分地证明了庚白判断之正确性。由此可见,庚白见识之精深,反映在诗词品位的精深上。

再者,庚白词《忆吹箫·海行夜起》开篇渲染了一派宁静的气氛:“海色明楼,天风吹晓,隔灯新月如杯。”在这宁静安谧的环境中,“无数涛声拍枕”,自然地勾起诗人的万千思绪:“人世事,流水潆洄”,“甚欲眠还起,思与肠回”。于是“抚今念往”,感到“百不能才”。但庚白壮心不已,始者勉励自己:“休惆怅,秋光负尽,尚有春来。”继而“揽镜朱颜在,堪掣风雷。”作品步步深化,最后振臂疾呼:“横流急,狂澜砥柱,舍我谁哉!”字字铿锵,句句有力,画出了在苦难的旧中国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宏大的抱负与坚定的信念。该词无论是意境之精深,还是思想之精深,较之李太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高出何止一等?因而庚白对诗词品位自负甚高,尝曰:“综此数者,益知余诗非惟远胜郑孝胥,直与杜甫争席可也。”此言貌似狂妄,实也有理。盖我曾撰文云:“吾人盱衡当世,处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举古人所有之意境与其所无者,皆兼容而并包之。古人为诗,仅有一意境,吾人乃有二焉。”且看庚白词《菩萨蛮·晓枕闻法国兵营角声感赋》。其时,庚白寓居上海法租界,冬晨枕闻异国兵营“角声呜咽”,怎不使人愁肠满腹?但见窗外“一白隐遥青”,犹如祖国似“明未明”,沉沉夜气、幢幢楼台中,流过“多少兴亡泪”啊!殖民地人民的羞辱感,直觉大好江河也“空白流”。庚白在这阕词里创造一幅“苏武牧羊”式的苍凉意境,反映自己苍凉的心情,情景交融,声泪糅合。身居20世纪30年代祖国大都市,位居国民党显要,耳闻异国军号声声,从而在作品中创造出一个“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凉意境,岂非是“举古人所有之意境与其所无者,皆兼容并包之”乎?

诗与时与世不可分割,诗与人实为一体。论诗必须兼论时论世,自然也必须论人。那种就诗论诗的观点,恕不能苟同。我与庚白共同生活五年,论其诗其人,可谓“得天独厚”,但庚白英年早逝,我与之相伴亦仅五年而已,因而对其诗词全貌,还不甚了了,沧海遗珠,在所难免。今《丽白楼遗集》已问世,敬请南学诸家,多予研究发掘。同时,亦盼我南社后裔,学习先辈诗词,汲取其长,作时代的新人,创作出胜于古人的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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