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南社(十九)其为人也,浩然之气集于一身

——忆爷爷陈去病二三事

陈世安2009512

 

我的爷爷陈去病是南社创始人之一。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过了这许多年,爷爷的音容笑貌,他的处世为人,我仍记得清清楚楚。

在日常生活中,母亲也常对我们小辈谈起爷爷的待人接物和处世哲学,时时教育我们,应以爷爷的为人处世为楷模,对于人生、正气和理想的追求,须坐得正、站得直,不可随波逐流,坚守“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人生气节。

 浩然正气

幼时我有一段时间和爷爷生活在一起,我家故居门口的小河对面有一茶馆,他常带我去喝茶。有一次我听见人家称爷爷“宋公明”,好生奇怪,就问爷爷为什么,爷爷说:“我又黑又矮呀”。爷爷告诉我,在1909年南社第一次集会时,社员正好是108人,柳伯伯(柳亚子先生)称爷爷是呼保义宋江,称自己是小旋风柴进。但是爷爷心底里是不喜欢宋江的,因此他对我说:“你已经五岁了,我教你背两首诗,你要记住。”一直到现在,这两首诗我还记得,一首是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另一首是于谦的《石灰吟》。

文天祥的《过零丁洋》的后两句是: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于谦的《石灰吟》全诗是: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两首诗充满了浩然正气,体现了诗人的崇高气节,表现了甘愿为国为民献身的精神境界,数十年来,时时铭刻在我心中。

爷爷将其在吴江市同里镇故居的正厅名为“浩歌堂”,他的诗文集名为《浩歌堂诗抄》,并编辑《正气集》、《南明史》等,想来也是表达他心中的理想与愿望。

义气重友

爷爷对于朋友的忠诚,对于事业的热情,身体力行,鞠躬尽瘁,感人至深,无与言表。作为同乡的柳亚子、叶楚伧等人,原都是他的晚辈,跟他出去从事革命,爷爷并不以长辈自居,后来与他们成为至交。朋友去世后,爷爷总能尽心尽意地送上最后一程,使逝者安息。

1907年秋瑾遇害后,爷爷与秋谨生前挚友徐自华等人,为实践秋谨生前“埋骨西冷之约”,几度冒死在杭州择墓地、建秋社、葬烈士,令秋谨之英魂与民族英雄岳飞、于谦、张仓水相映成辉,为妩媚的西湖山水平添了数分刚烈色彩。正如爷爷做诗感怀:

岳坟于墓久荒凉,苍水冤沉孰表章;

不信朝中元气尽,只令女儿挽颓纲。

1905年革命党人邹容死于狱中,灵柩暂时停放在上海四川路的四川会馆里,无墓地可葬。爷爷知道后,慷慨寄函南社挚友刘三捐出隙地,安葬邹容,使烈士安息。之后,爷爷还几度不惜冒生命危险前往悼念,并做诗缅怀:

烈士今何处,频频过墓门,杜鹃啼不住,知有未归魂。

尚有刘三在,相逢意气倾,鬓毛非昔比,衰飒倍心惊。

诗中也表达了爷爷对刘三慨然捐地的敬意。之后,烈士陈竞全逝世,爷爷与刘三相议,将其葬于邹容墓边。

杭州孤山北麓有诗人苏曼殊墓地,现为孤山一景。该墓旁边原有徐自华之墓,是徐自华为忠实于秋瑾而为自己选择的,并为爷爷在她墓旁购买一墓地。苏曼殊去世后,无地埋葬,爷爷割爱,把自己的墓地送给了苏曼殊。今天爷爷安息在苏州虎丘。

孤山北麓的墓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都被扒平了,连秋瑾也难以幸免,而爷爷在苏州虎丘的安息之地却一直完好无损,保留至今。母亲常用调侃之口吻说,幸与不幸,生死均难料也。

知己堪羡

爷爷在临终前写下了“相识满天下,知己有几人”的诗句。爷爷当时的门生故友非常多,仅南社社员就有一千六百多人,学校师生更是不计其数,真可谓“相识满天下”。至于“知己有几人”,其实是爷爷谦虚,他的革命同道、诗朋词友,其中的知己是不少的。

先说说柳伯伯柳亚子先生。1902年爷爷与柳亚子相识,共同的反清革命思想和共同的诗词爱好使他们成为好友,直到爷爷去世,整整31年的友谊。后来柳陈两家成为亲密的世交,母亲称柳亚子为亚哥,称柳夫人为佩姐。在抗战前,每次我家到上海,都会受到柳家的热情招待。柳亚子先生与夫人到南京,母亲和我总是陪同在一起,去孝陵卫竭中山陵墓,去燕子矶观长江天险,去汤山赏枫树红叶。

柳亚子与陈去病都是诗人,主张以诗歌为武器鼓吹革命。南社成立后,陈去病是首任社长,并支持柳亚子继任社长。1933年爷爷去世后,柳亚子像兄长一样关怀和照顾着母亲,抗战时期双方书信不断,写诗和诗,寄托抗敌和思念情怀。母亲曾有一首《次韵和亚子见怀之作》:

经岁宜州作旅人,滇池又动属车尘;

天涯走遍成何事,赢得华颠白发新。

毛泽东主席到重庆谈判,柳亚子与毛主席唱和《沁园春》,欣喜之极,写信给母亲说:“中国有救了。”解放以后,我家迁居北京,陈柳两家更是亲密来往。

再谈谈徐自华姐妹。徐寄尘名自华,号忏慧。秋瑾就义后,冒死收殓忠骸,与爷爷一起在西湖边营造秋墓,后又建成秋雨亭供后人瞻仰。徐自华之妹徐小淑(又名徐蕴华)也是南社早期会员。在共同的对诗词的爱好下,成为莫逆之交。爷爷丧妻时,母亲尚小,无人照顾,过继给徐自华做女儿,徐自华如同己出,抚养长大。

徐陈两家也是世交。我称徐自华为“娘娘”(苏州话奶奶),称徐小淑之女林白丽(诗人)为“好伯”(苏州话姑母)。林白丽之夫林庚白也是著名诗人,南社社员。

再讲讲叶楚伧和居正等。叶楚伧也是吴江人,早年由爷爷介绍给孙中山。叶陈两家也是友谊深厚,我称叶楚伧为“叶公公”,我家在南京时,叶已经是国民党的高官(立法院院长),我和母亲去叶家时,叶家也是很友好地对待我们。

爷爷去世前,曾有一千大洋交予叶楚伧,拜托他保管,作为日后我出国留学用。好笑的是,1945年抗战胜利时,在重庆叶公公通知我去取,时值“法币”五千元,只够我去面店吃了一碗炸酱面。

最后谈谈孙中山先生。孙先生既是爷爷的领导,也是爷爷的挚友。从爷爷加入同盟会起,直至孙先生逝世,爷爷始终追随其后,是他的忠实信徒。每逢孙先生革命遇到挫折,爷爷就会出现在他身边,或出谋划策,或临危受命。孙先生很看重爷爷的才气与正气,称:“去病能词章,才名满天下”。对于两人的友谊,孙先生说:“徒以十年袍泽,患难共尝,知去病者,宜莫余者。”

孙中山在北京去世后,爷爷鞠躬尽瘁奔波于南京与北京之间,选茔地,造陵墓,巍巍中山陵终于落成,爷爷也可告慰于孙先生对他的知遇之恩。孙先生逝世后,爷爷决意不再从政,而是选择了教书育人,直至爷爷逝世。

我所回忆的仅仅是爷爷生命长河中的两三朵浪花,但是他高尚的品格:爱国家、重气节、讲友情,实可谓其为人也,浩然正气集于一身。

                                           (陈世安从小随母陈绵祥姓陈,成为陈去病长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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