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回顾(三十六)我的父亲和母亲 – 赵燕曾

 

下面是赵九章先生的大女儿赵燕曾缅怀父母亲的第二篇文章:

    我的父亲和母亲            

赵燕曾

人们常问,有什么故事可以用来描述你们父母的恩爱,家庭的温暖呢。

       我和妹妹是在这恩爱和温暖中长大的,我们的性格是在这幸福的家庭中塑造成的,当然深深知道这一切。可是小时候却浑然不觉,似乎家本该如此,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等到长大,看到的事多了,才知道我们是何等的幸运和有福。尤其是经历了种种艰难坎坷,失去了父亲母亲之后,更体会到我们曾拥有的亲情是何等可贵。岁月的浪涛并没有使这些回忆褪色,反倒更加鲜明,更加栩栩如生。如同美酒,时间愈长,愈是醇浓;愈回味,愈是馨香。

       然而,却说不出什么故事,有什么惊人的情节。一切都洋溢在点点滴滴,琐琐碎碎,平平凡凡的家事中,渗透在父母儿女的谈笑中。家人团坐吃饭,在家中听音乐,看电视。春天去颐和园赏花,晚饭后在中关园散步
…种种画面都在心中铭刻下难忘的回忆。

       如果你能想象,一幅画上满是春天的新绿,间杂着点点淡紫、鹅黄、浅粉、嫣红,却没有什么形体和线条。你好像在春风的轻拂中,在暖暖的阳光下,在生机勃勃的原野上。这就是我父母的恩爱,我们家庭的温馨。

         

          父母相识相爱四十年,婚后同甘共苦三十五年,直到父亲的生命在浩劫中被夺去。

       在西方常见的婚礼场面中,主婚人会先后问新郎和新娘:“你愿意娶她(嫁给他),不论景况好坏,不论健康或生病,不论富足或贫穷,直到死亡使你们分离?”当新人们相继回答:“我愿意”之后, 主婚人就说:“我现在宣告你们是丈夫、妻子,某某先生、太太!”

       不知爸妈的婚礼是怎样举行的。但他们的确是持守、履行了这婚誓:不论景况好坏,不论健康或生病,不论富足或贫穷,直到死亡把他们分开…

 

          常听妈妈说:“我嫁给你爸,是看他学问好,人品好。”

       爸妈结婚前后几年,是他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爸爸考上清华物理系後,妈妈就离开上海青年会女中,来到北京,就读於北师大女附中。爸爸的同学们有聚会、郊游,妈妈是当然的来宾,胸前别着一个小条:“赵来宾”。妈妈每次说到这里,就咯咯笑。

       妈妈年轻时性格活泼调皮,又爱玩。她说爸爸常管她念书,有时把她关在屋里,要她复习功课。妈说,有一次爸爸帮她在两个钟头里复习完了全部三角。

          妈妈对清华十分崇拜,总是赞口不绝,什么都好:

          “清华呀,全国数第一的大学。”

          “清华的校园呀,真漂亮!”

       “清华楼里装着喝水的小喷头。那水呀,可干净了。化验过,一个c.c.里只有十三个细菌!”

          “你爸爸在清华伙食团,一个月八块钱,吃得可好了。”

对于清华培育出来的爸爸,她的自豪是不用说的。

       爸爸毕业后,留在清华当助教。妈妈也高中毕业了。他们结婚了。一年後有了我。妈说,那时爸爸一个月九十块钱,养家足足有余,还能请一位保姆帮助家务。

       爸爸对女儿的爱,是他美德上的又一重美德,是妈妈心中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不知多少次,她告诉幼小的我:

       “你爸爸抱着你,一边走,一边摇,嘴里哼着:

                 哦囡囡,蛋蛋壳 (O Nono, dandan ko) (这个小小的女儿,娇嫩有如薄薄的蛋壳,不能碰哟!)

                  

       “有一次,我写信告诉你爸,你生病了。他急得连夜从南京赶到衢州。一进门就问:囡囡呢?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出生才五个月就随父母离开北京去南京,爸爸在那里作出国准备。一岁后妈妈带我回了外婆家浙江衢州。很快爸爸就去德国国留学了,直到我四岁才回来。在那以前,从妈妈反复讲的故事中,我知道了爸爸是多么慈爱。

 

       爸爸妈妈的性格迥然不同。爸爸安静温和,妈妈热烈急躁。可是从来没见他们吵过架。妈妈偶尔会发急,爸爸就一声不吭。一个巴掌拍不响嘛,怎么吵得起来呢。妈妈有时和一些伯母们谈笑,她们高兴起来会声震屋瓦。有一次爸爸在一旁,他笑眯眯地对我说:“瞧,一个是机关枪,一个是小钢炮,一个是高射炮!”

       妈妈长得很美。年轻时,喜欢穿得漂亮。但在抗战的艰苦年代,有时连一件完整的棉袍都没有,还谈何打扮。后来景况好一些了,妈妈会买几件好看的衣服。爸爸总会欣赏着说,“看妈妈多漂亮啊!”有时他也会拿妈妈打趣。妈妈的小名叫赛仙。爸爸会笑着说:“赛过仙人一样啊!”我们家的“官方方言”是爸爸的家乡话浙江吴兴话。爸爸用家乡话说这玩笑,味道十足。妈妈听到也会不好意思起来。

妈妈擅长炒菜,爸爸非常喜欢。要是别人夸奖妈妈菜做得好,爸爸也会开玩笑说:“是在我不断批评下进步的。”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爸爸批评过妈妈的菜做得有什么缺点。

 

       在妈妈的世界里,爸爸是栋梁,我们的家是她温暖的窝。她甘心乐意为爸爸和女儿们作后盾。从早到晚忙不完的家务,是她的责任和乐趣。她为自己的角色自豪,对这个家心满意足。

       爸爸离去,栋梁折,大厦倾。妈妈的世界,破碎了。我们那个温暖的家,破碎了。那幅春意盎然的画,撕碎了。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一下子老了十岁,看了令人心碎…爸爸去世时,我们连哭泣的权利都没有。几年後,在爸爸老师竺可桢公公的追悼会上,妈妈痛痛地哭了一场。我们知道,她不仅是哭竺老,更是哭爸爸。在那个追悼会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痛哭了!

       经过了漫长痛苦的十年,受尽了煎熬的妈妈,看见报上一个个人平反昭雪,爸爸的事还渺无音信,她受不了这焦急的等待,连续几昼夜不能入睡,情绪急躁,不住说话,眼睛发直。带她去看病,医生诊断为反应性精神病…

 

       在妈妈最后的几年,我和章昭的房间和她的房间是一个套间。我工作到深夜时,妈妈醒来一看到门缝透出灯光,就会在隔壁喊:“阿囡…睡觉…”有一次我进了她的房间,妈妈说:“阿囡,不要那么拼命了。你看看你爸爸…”然后,她突然慢慢说出一句话:“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我惊呆了。从来没有听过妈妈读唐诗。这首杜甫的诗,六岁时爸爸就教我了。这当儿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犹如石破惊天。我浑身震颤。这一千多年前的诗,竟道出了爸爸的遭遇。哦,亲爱的爸爸,可怜的爸爸,不知你的遗体是在那里火化的,你连骨灰也荡然无存,一丝都没有留下!

我知道,妈妈眼中淌泪,心中滴血!

在爸爸去世三十几年後写这段回忆时,依旧是“唯有泪千行”!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妈妈在爸爸平反後三年也离我们而去了。

她走後不久,一位同事因病英年早逝。在八宝山举行的追悼会上,他的妻子哭得晕倒。

目睹又一场生离死别的惨剧,我悲伤已极,心如死灰。从爸爸在八宝山的骨灰堂(他的骨灰盒中只有生前喜爱的文房四宝),走到妈妈在老山的骨灰堂,我一路哭泣。

          我第一次向自己提出一个大问题:人生既如此短促,又如此痛苦,美好的岁月不过是昙花一现,我们度过的一生就像一声叹息,那么,人来到世上是为什么?生命有什么意义?

          许多年後,我才知道,在人间亲情友谊之上,有一种永恒的、充满天地宇宙间的深情,人心不能测度其长阔高深。这也是一切美善的源头。这样,爸妈虽然已逝,身体归于尘土,他们的美善却来自於那永恒的源头,是那源头在一个短暂的人生中的显现,因而有永恒的价值,是长存的。我悲伤的心终于在这领悟中受到抚慰,在这大爱中得到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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